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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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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朵薔薇

崔宅。

各式曝曬在陽光下的書卷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聽完王世安所言,崔嵐擺擺手:“犬子之事我早已知曉,功和你的心意我領了。皓兒的葬禮都已辦了幾年,只要他不以崔氏子的身份恣意行事,你管他做什麽。”

王世安嘆息道:“阿皓畢竟是你和……唯一的孩子,夕嵐,你當真狠得下心?”

他低頭把玩手邊的布袋,取出裏面裝的蕓香草湊至筆下嗅了嗅,又道:“若是皣兒尚在人世……”

崔嵐正躬身擺書,聞言下意識攥緊了手上的書卷。

自被誕下的那日起,崔皣就被當作王長子培養。

二子崔皓雖自幼聰慧卻行事狂狷,不肯接替英年早逝的崔皣,承擔起家族的重任。

皇太後崩,意味著朝堂之上一定程度上會重新洗牌。

雖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可也抵擋不住屋漏後連夜雨的折磨。

“當年太祖皇帝駕崩之後,便是其三弟太宗皇帝……”

當年皇室兄終弟及一事多有疑雲,王世安聞言連忙上前幾步,打斷了崔嵐未盡的話語:“夕嵐!”

崔嵐擺擺手,低聲喃喃:“逆子逆子,還真就和我對著幹了這麽多年。”

功和看不上的女人,他自然更不可能放在眼裏,就連親自出手幹預都略顯得小題大做,特地給了對方臉面。

“仔細想想,不聽我這當爹的話,不還有他母親能管著?”

崔嵐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連忙喚來侍從吩咐下去。

燕州。

暗紅色的血液染紅了土地。

謝遠擰眉以刀作杖站直身子,抄起抱著包袱蜷縮在一旁的夏候曇,熟門熟路夾進胳肢窩,邁開長腿朝前趕路。

夏候曇雖雙眼緊閉,還是沒忍住幹嘔了出來。

藍天白雲,陽光正好。

謝遠目光悠然,“你還好意思嫌棄我?都過去快兩個月了,還不習慣?”

夏候曇被顛得說話一顫又一顫:“叔叔,說這句話前,能不能把你舉在我臉邊的刀挪挪位置?血滴在我臉上了。”

臟團子是崔皓妻妹,如今卻叫他叔叔。

謝遠噙笑暗爽,忽略身上的傷痛疲憊,隨口道:“我觀你年歲不過六七歲,與你姐姐似乎差了不少。”

夏候曇悶聲應了,面無表情抽出胳膊,用手抹去臉上的血痕,悄悄抹在謝遠身上。

待到了最近的驛站,就有了新的馬匹代步。

謝遠心情不錯,難得多問一句:“可還有其他姊妹兄弟?”

“怎麽不說話?”

謝遠故意把人晃了晃,似乎想從這只悶葫蘆裏倒出答案。

“在想我的狗。”

“我問你人,你倒想狗。”

兩個人趕路可比一個人有意思多了。

謝遠好奇心起,無奈之餘,耐著性子掐起嗓子哄人。

“沒有其他姊妹兄弟,小呆就是我的家人。可燕山那對夫妻和裴小龍吃了小呆。”

夏候曇的聲音越來越沈,豆大的淚珠往下掉,打濕了謝遠的衣裳。

“叔叔,人為什麽會不喜歡自己親生的孩子?”

謝遠皺眉:“這都什麽跟什麽?”

夏候曇低聲喃喃:“不喜歡到,殺死孩子,又或者……吃掉孩子。”

習武之人耳力驚人,加之身份使然,謝遠很快在心中明白了夏候曇和燕山那家人之間大致發生了什麽來龍去脈。

“我當初不是幫你教訓了那家人?可這到底和狗有什麽關系?”

“在那場和家人失散的洪水裏,阿爹故意對我見死不救,是小呆奮不顧身救了我,護著我。”

謝遠沈默片刻,“許是有些誤會,虎毒尚不食子……”

他又想起燕州因饑荒易子而食,陷入了徹底的沈默。

謝遠叔叔不是壞人,悶在心裏的事一旦開了閘,就像洪水一樣傾瀉出來。

夏候曇:“家裏實在太窮,為了減課稅,更為了不賠嫁妝,在有我之後,爹娘還是溺亡過幾個妹妹。

很可能在我之前,也有別的姊姊。只是我比較幸運,被姊姊拼命救了下來。”

“阿爹阿娘以為我小,什麽都不懂,行事從不避我,唯獨對姊姊心有芥蒂。姊姊沒有姊姊護著,她當初肯定比我更害怕。”

“叔叔,我真的真的好想我姊姊啊……”

見多生死的人,總比常人多出幾分真性情。

只不過謝遠選擇心狠手辣,夏折薇選擇與人為善。

夏折薇入京後所行之事謝遠皆知曉,若非崔皓之妻,以他的身份,定不會將這位毫不相幹、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商賈放在眼裏,遑論替人尋親。

明月向來皎潔。

可難得的,是在望向汙水溝時,第一眼看到裏面明月倒影的人。

謝遠把手按在夏候曇頭上,生疏地揉了兩把。

“前方不遠處就是驛站了,餓不餓?”

夏候曇被他摸得搖搖欲墜,趁勢掙紮起來:“……叔叔,我更想吐了。”

謝遠把她重新擺擺位置,在胳膊裏夾緊了些,隨口道:“別吐,等下多吃點。”

不等他再說點什麽,難聞的氣息伴著透過衣擺傳來的濕熱感自腋下襲來。

謝遠:“……”

謝遠本想深吸一口氣,奈何從自己身上傳來的氣味實在太沖,將今生高興的事情全想了一遍,方拿出最好的涵養,不同夏候曇這般的小孩子計較。

他將人平穩放在地上,“沒吐幹凈就趕緊吐。”

夏候曇虛弱擡頭:“吐幹凈了。”

謝遠凝眉,從嗓子眼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那、就、自、己、走。”

待到了驛站,痛痛快快洗完熱水澡,謝遠仍覺得自己不大幹凈,疑神疑鬼地在自己身上嗅來嗅去,連點的酒都顧不上喝。

見夏候曇欲言又止看著他,“有事?”

夏候曇連忙搖頭。

謝遠:“不對,你有事就直說。”

夏候曇黝黑的眼睛咕嚕嚕一轉,“說了你不生氣?”

謝遠只顧聞自己身上臭味的來源,隨口應道:“不生氣。”

“叔叔,你這樣看起來好像狗啊。”

謝遠一僵,拍桌而起,“夏候曇!”

他順手舉起放在手邊的樸刀,嚇唬道:“信不信我削你!”

兩人正說笑,忽聽有人風塵仆仆入了驛站,“河東軍叛了!”

謝遠笑意頓收,“丫頭,恐怕你短時間內回不去東京了。小二,牽馬!”

金風刮過,葉落如雨,在東京交織的人群間旋舞飛揚。

孫素問踩著一地綠黃相接的枯葉推開瑞慶花行的大門,順門熟路找到夏折薇,“薇薇,你最近……還好嗎?”

正與夏折薇交談的眾掌事見狀紛紛請辭退下。

比起去年的風頭無兩,瑞慶花行的生意急轉直下,尤以近幾個月為甚。

不知是從何處傳出消息,說是王家暗中施壓,刻意刁難。東京城內逐漸傳遍,說得有鼻子有眼。

夏折薇知道孫素問的言外之意,心下熨貼,笑答:“一切都好。”

孫素問抓緊夏折薇的手,“不要強撐,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地方盡管開口。我祖父與王家有些交情,要不我讓他從中說和一二?”

正巧崔皓找來,看向兩人雙手交界處的目光猶如實質,燙得她訕訕然松了手。

孫素問看向他下巴上潦草的胡須,湊到夏折薇耳畔說小話,“他這又是怎麽了?”

夏折薇嗔崔皓一眼,“你先去旁邊房間,別耽誤我倆說話。”

崔皓不語,深深看夏折薇一眼,轉身關門走人。

孫素問這才放開了講話:“一個個的都不大對勁,你倆到底怎麽回事?莫不是因為他母親那邊刻意的刁難有了嫌隙?”

夏折薇搖搖頭,“我這邊一切都好,甚至阿皓的朋友謝遠曾傳回來消息,我那因為洪水走失的妹妹也找到了。花行的生意縮減是我有意為之,和他母親那邊毫無關系。”

“可我瞧著不像沒事。”

“有事的是阿皓。”

許寧敲門,送來兩盞點茶。

夏折薇一一接過,“先是疼他的一位長輩去世了,後有他母親那邊……京城傳言並非完全空穴來風,只可惜與真相相差甚遠。他母親從不曾向我施壓。”

孫素問:“到底怎麽回事?我把李瑜卿喚來勸勸他?”

夏折薇謝過她的好意,“恰恰是不曾施壓,才有問題。

這說明他的父親也好、母親也好,都不肯多在意他這個兒子。

和離後,王夫人很快再嫁,又有了新的孩子,與前夫相關之事避之不及。至於阿皓的父親如何想,我大概也能猜到幾分,世間關系,左不過‘利益’二字。真正關愛在乎他的那位長輩,卻早已溘然長逝。”

孫素問走後,一具溫熱的身體從背後緊緊抱住夏折薇,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裏。

“薇薇,我只有你了。”

夏折薇低頭,握住他的手。

崔皓將頭埋進她香軟的脖頸處,悶聲道:“生意做到這一步,薇薇不嫌棄我嗎?”

“人不可能永遠站在低谷裏。”

“實際上,正是因為在朝上走,才會覺得舉步維艱。”

“正因站在低谷裏,見到的人是真人,聽到的話是真話。待改日你發達,目之所及,盡是好人。”

“阿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夏折薇掙紮轉身,摸摸他略顯毛糙的胡茬,“崔叔叔,我會一直陪著你。”

崔皓悄悄紅了耳根:“……別亂叫,我這就去刮。”

是夜,夏折薇忍無可忍想踹人。

崔皓只道:“白天我把你讓給了孫素問,現在無論如何,都該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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